小狗過世五年

2016/12/7

我一直覺得這小狗蠻漂亮的。她很愛乾淨，也很有規矩。如果她還在，晴晴朗朗應該會為之瘋狂吧。她走五年了。

布丁

前幾天，帶朗朗去兒童發展門診。排隊等候醫師看診時，看到許多也是來看兒童發展的小孩。絕大部分是男孩子，只看到一個女生。看到這些小孩，大多數是朗朗的進階版，極端的哭鬧、極端的躁動、極端的笨拙……再看看帶小孩來就診的媽媽們，十之八九都是比我出色的母親。長得漂亮、強壯有力，也懂得恰到好處的打扮。大部分母親謙和有禮，從他們的話裡聽來都是聰明人。

看到其他小孩失控的狀態，那些媽媽們對小孩的回應，完全是我心裡的回應。試著轉移小孩注意力、努力讓小孩舒適、哄小孩等會兒爸爸就來了……這些都是我會對朗朗說的話和做的事。

其中一位媽媽和我說話，她看起來是一位智慧與美麗兼具的媽媽。她手上抱著孩子，我問她小孩應該還沒滿三歲吧？因為看起來個兒比朗朗小一點，卻是已經三歲半的孩子。那母親說她的小孩還不會說話，也不會叫爸爸媽媽，去幼兒園完全在狀況外……她問我朗朗呢？當下，我在想自己應該甚麼反應才不會傷到這位母親？

回想起朗朗兩歲左右，我對朗朗不太會說話表達、不會叫爸爸媽媽……我是多麼擔心，遇見熟人便侃侃而談這個擔憂。那時的我，最希望聽到甚麼？聽到也有人跟朗朗一樣，聽到有人跟我一樣擔心朗朗，聽到有人聽得懂我的擔憂，聽得到期盼和希望。當然，朗朗後來的發展沒有讓我非常擔憂，但我懂那位母親心裡的徬徨。這真的不是在旁邊說「加油！」這種話便可以到得了彼岸。

那一天，朗朗被安排做了許多評估，包括職能評估、心理評估、語言發展評估……這些我在大學學過。大學時，我實習單位還是兒童自閉症單位。那個時候，我用蒙特梭利的教育理念設計許多教材。實習單位裡有個小男生，兩歲半，不會說話。有一次，我拿教具問小男孩：「這是甚麼？」小男孩突如其來回答「布丁」。我高興地說好棒！好棒！陪在小男孩身邊的阿嬤，卻忍不住掉淚。我在自閉症單位實習了幾個月，後來還在那裡打工一陣子。現在的我，已經快不記得實習的內容了，卻一直記得阿嬤的眼淚。

我從來都不懂阿嬤的心情，直到朗朗被懷疑有自閉症。那已經不是在意別人眼光的心情了，而是多麼希望可以找到一個有效的方法，教孩子學習獨立，獨立生活、學會好好平安健康地為自己生活。因為親人會老，總有一天，會沒有辦法再照顧孩子。

那一天，朗朗玩了許多新奇的玩具，其實都是心理師、職能治療師、語言治療師……為了要測試朗朗的反應而故意給他玩些東西。這之中，當然也有故意給朗朗困難，試試朗朗情緒崩潰的程度。那天，朗朗的情緒至少大崩潰兩三次。最後，朗朗餓到在診間吃麵包，累到一上車便睡著。

我們開車回家，我一直想起那個三歲半孩子的媽媽，還有那一天也看兒童發展科門診的小孩們。我已經沒有像在大學實習時候心靈那般俐落，如同醫師專業那樣俐落。我反而有點像實習時那兩歲半孩子的阿嬤，穿著深咖啡色的棉襖，頂著稀疏卻又燙捲的毛髮，皺紋一條條交織在臉上，她聽到孫子說「布丁」……

大頭照

這學期，每週一晚上有課，出門上課的時間正是小孩要準備睡覺的時間。晴晴剛開始很不適應，跟她剛去上幼兒園時一樣不適應。每次我出門，已經在門外要準備開車了，都還能聽到她嚎啕大哭。她弟弟聽到她哭，也跟著大哭，只是不怎麼清楚姊姊究竟在哭甚麼。

試了好幾種方式告訴晴晴我只是去上課，晚上會回來。訓誡，沒用，她還是大哭大喊「我要媽媽」。跟她說如果她不哭，就有好吃的！這招已經不管用了。後來，晴晴也換了方式希望我不要出門上課。她動之以情地說：「媽媽，我覺得妳太辛苦了！學校又沒有床，妳要怎麼睡覺呢？」

「晴晴，媽媽沒有要在學校睡覺，媽媽只是去上課，上完課就回來陪晴晴朗朗了。」不知道她是聽不懂，還是不願意我出門，依然大哭。

後來沒辦法，我請我爸對晴晴曉以大義。終於在上上個星期一，她在我要出去之前先默默流下淚，然後她問我說，可不可以我去跟學生說我要趕快回來陪晴晴朗朗睡覺，說完就趕快回來。

我太感動了……我說我會跟學生說，但我還是得開車去學校跟學生說，要花點時間。晴晴說好。

晚上回來後，晴晴已經睡著了。我問老劉她有哭嗎？老劉說她很乖、沒哭。我摸摸晴晴的臉頰，覺得她長大了，突然瞥見她手裡握了一張甚麼東西。扳開她的手一看，天啊……是我的大頭照一幀！老劉說，晴晴就默默握著我的大頭照睡著等我回來。

已經連續三個星期一，晴晴晚上都沒哭了，只是默默握著我的大頭照睡覺等我回來。

雖然我心裡卸下一樁心事，可以放心她不會再哭鬧不休，但……看著她握著我的大頭照，心裡還是淡淡泛起酸酸甜甜……說不上來那到底是甚麼滋味。

螞蟻學游泳

上星期，朗朗班上因腸病毒停課一週。明天如無其他事，他就要上學了。

上星期我沒課時，就在家帶朗朗。我帶他到四樓洗衣服，教他拿澆花桶澆花，他挺快樂的把整個地板全澆溼了。不小心也把螞蟻置身水中，螞蟻順著水流流向排水管，朗朗驚呼道：「哇，螞蟻學游泳！」

最近他戴上眼鏡後，也會和晴晴一樣，自己拿著一本書讀著唸故事。這是他戴眼鏡之前不太會做的事。有時我聽朗朗唸書唸著……覺得小孩讀書的聲音特別清澈寧靜。

我們家每個樓梯間的牆上都被老劉擺滿了書和一些藝術品。朗朗跟著我去四樓時常問「這是甚麼？」、「這是甚麼？」……

這是華盛頓

這是邱比特和賽姬

這是爸爸登玉山

這是爺爺、這是孔子……

四樓，朗朗對著爺爺的照片說「爺爺好」。

爺爺的旁邊是至聖先師像，朗朗說：「孔子好，我是朗朗，你叫甚麼名字呢？」我跟朗朗說孔子的名字是孔丘。朗朗特別鍾愛孔子，因為老劉收藏的孔子像特別多，我們家幾乎哪裡都有孔子像，老劉的辦公室也有一幅大型的孔子畫像。朗朗熱愛的戶外活動其中一項就是去爸爸的辦公室看孔子，他十分樂在其中。除了看孔子，大概就是看魚了。

上週在家，朗朗特別熱愛棋靈王的主題曲和片尾曲。棋靈王歌曲一出現，朗朗便停下手邊活動，跑到電視或收音機旁邊聽歌。朗朗跟著哼唱，常讓我想起以前寫論文時候。寫論文的每天早上吃早餐時，我大約看一集棋靈王。吃完早餐，看完一集，便開始全心全意投入寫論文。

棋靈王中角色眾多，朗朗獨愛佐為，他老喊「佐為、佐為」或「sai! sai!」。以前我看棋靈王時，最喜歡的角色也是sai。

明天朗朗要去上學了，老師應該會比媽媽嚴格得多。朗朗大概又會是帶一大堆尿溼的褲子回來，也大概會被老師訓練如何用杯子喝水、如何好好吃飯睡覺和遵守秩序……

只是明天我洗衣服時，應該會想到那隻游泳的螞蟻。

看到爺爺照片和孔子像，會想到朗朗那如見故人的問候……

爺爺好，孔子好，我是朗朗，你叫甚麼名字呢？

媽媽，可以帶我去馬桶尿尿嗎？

今天下午，朗朗抓著他的……下面，跑到我面前說：「媽媽，可以帶我去馬桶尿尿嗎？」我急忙帶他去廁所，他坐在馬桶上尿尿。我實在太高興了，大大讚美和鼓勵他一番。這是他第一次主動說要去馬桶尿尿。我等他主動說要尿尿已經等到快天荒地老了，跟等他開口講人話的感覺差不多。

2016/11/23

如三秋兮

兩天前，晴晴剛放了一個長假，因為她得了腸病毒。下星期，朗朗也要放一個長假，因為他們班有兩個同學得腸病毒，所以全班被迫停課一星期。腸病毒……我聽到這三個字，都怕了。

八月，晴晴剛去幼兒園時，每天到學校都要上演離情依依的戲碼。

「媽媽～媽媽～妳不要走～～～」

剛開始，我還有點眼眶泛紅，想說這麼小的小孩……這麼想我。我到校門外了，都還能聽到她那石破驚天的哭聲。那時，老師常常在晴晴的聯絡簿上寫：「今天，晴晴想念媽媽了……」

她老爸跟她說每個人都要上學。晴晴說她在「鳳梨班」，那爸爸是在哪一班呢？她老爸回答：「大人班。」

那天起，晴晴到學校就以哭倒長城之姿地喊：「媽媽～我要去大人班～～～」

那時我已經不會眼眶泛紅了，心裡還有點火：「妳這樣像個大人嗎？大人會像妳這樣亂哭亂吵嗎？妳這樣成熟嗎？」

「我不成熟，我不能去大人班～～～」然後還是被老師抱進教室。

不知道甚麼時候開始，她開開心心上學去了。

到學校後，她先自己脫鞋子、放在鞋櫃內、換上室內鞋，又從書包裡拿出口罩戴上。「媽媽，抱抱一下！」她說。我抱了抱她，她跟我說再見，打開門，進教室。教室裡其他小朋友看到她來，常會跑到她身邊、喊她名字，陪她一起放個人物品。她開始一天「鳳梨班」忙碌的課程，我轉身離開，卻忍不住想起她點點滴滴……

朗朗，是另外一種模態。他對我沒有甚麼分離焦慮……他老是開開心心地跟媽媽說再見，然後就被老師牽進教室。他那小傢伙到學校挺自在的，他把那當作另外一個樂園。只是一天過去之後，下午去接朗朗，他常是好高興好高興從好遠的地方沒穿鞋子就直奔過來，又喊又抱地說：「媽媽！媽媽！」我抱起他，他開心地笑著。

不過最近這一兩個星期，他這一日不見如三秋兮……漸漸淡了。我想，他在學校平安開心就好，能守規矩、有秩序感就更好了。

朗朗看昆蟲

105/10/26　幼兒園老師寫在朗朗的聯絡簿上：「朗又有了『新歡』。之前只觀察『馬陸』，今直說他要去看『昆蟲』，就是不知朗所謂的『昆蟲』是啥……」

約半個月前，剛好有機會給朗朗看法布爾（Jean-Henri Casimir Fabre, 1823-1915）的傳記影片。法布爾是著名的昆蟲學家，他最著名的一本著作即《昆蟲記》。影片中也展示了法布爾研究的蜜蜂和一些昆蟲。

看影片時，我總覺得朗朗沒仔細看，想來他大概不感興趣。沒想到他還記得有「昆蟲」這事。

和老師──譚老師提到朗朗時，老師突然提及法布爾，老師說朗朗某些狀態和小時候的法布爾相似。我本對法布爾沒甚麼特別的想法，卻因種種偶然，使得我對法布爾和影片中介紹的昆蟲產生溫暖的印象。

我知道朗朗跟大部分小孩可能不太一樣，但我並沒有因此而希望他成為獨特的人。我衷心地希望朗朗平平安安、學習照顧自己、打理好自己，能保有恬靜自在的生活，以及充滿感情和溫暖的生命。